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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

李跃忠的一言堂

 
 
 

日志

 
 

湖南影戏与衡阳  

2007-05-09 08:49:04|  分类: 贻笑大方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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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衡阳师院学报》2007年第2

湖南影戏与衡阳

李跃忠

要:湖南影戏是中国影戏的重要一支,其历史发展据目前史料发现最晚可以溯至明末清初,其刻制影人的材料亦很有特色,自明末清初以来直至今日,多数县市艺人仍使用厚纸,而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湖南境内发起的对雕制影人材料以及取影光源的改革,对新中国的影戏产生了重要影响。需要指出的是,以上诸方面都和衡阳有着密切的关系。

关键词:湖南影戏;衡阳;纸影戏; 

中国影戏大致形成于唐末五代时期,在宋金时期大盛,以后或浮或沉,绵延至今。影戏是一种全民的艺术,一形成就得到了上至王公贵族、文人士夫,下至市民百姓的喜爱。影戏在湖南的繁荣程度并不亚于河北、陕西,亦是影戏流布的重要地区之一,据笔者初步统计,境内的长沙、株洲、湘潭、衡阳、岳阳、常德、益阳、怀化、郴州等9个地区的四十余个县市,历史上有过或现在仍有影戏的演出。对于湖南境内影戏有史可考的历史,笔者曾说过:“由于没有确切材料,我们以为湖南影戏形成时间的上限暂难拟订,但其下限不会晚于1855年”。[]近因读书,发现有史料可证明湖南影戏的历史至晚可以推溯到明末清初时期,而且诸多事象表明湖南影戏的发展与衡阳有着密切关系。 

一 王夫之与湖南影戏的历史溯源

 

新修《平江县文化志》“大事记”中载“公元1368年,皮影戏传入平江”,未详何据。有意思的是,该书在介绍剧种“影戏”时又说:“皮影艺术自明末清初进入平江以来,遍及城乡各个角落。”[②]综合考察湖南境内的影戏情况来看,后说当是可信的(详后)。

影戏在什么时候流布到湖南,近代以来一直有人对其进行研究,如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卓之据湖南“影戏班所演之戏目,均不出汉调与花鼓戏”,而推知湖南“影戏之发现,必后于花鼓戏及汉调。”[]按,湖南花鼓戏系统中,长沙花鼓戏形成的时间可能是最早的,它孕育于明末清初,在嘉庆年间(1796-1821)已初步形成,出现了“以童子装丑、旦剧唱”(嘉庆二十四年《浏阳县志》)的对子花鼓戏;汉调(即湘剧),亦在明代就出现,在清代前期形成为含高腔、昆腔、弹腔等多种声腔的剧种。很显然,这一推论有以偏概全之嫌,因卓先生恐怕不太可能是在全部考察了湖南影戏剧目之后,才下这一结论的。当然,事实也表明,卓先生的推论也确实是错误的(详后)。

八十年代,龙华在《湖南戏曲史稿》中考述了湖南傀儡戏的形成发展,但对于湖南影戏只指出“湖南还盛行皮影戏”,尔后列举了1909年长沙警察拘禁皮影艺人,及民国三十七年(1948)《澧陵县志》载的一段材料[④],也就是说他没有探索湖南影戏的形成时间。后来江玉祥、龙开义等人也都做过不同形式的探讨,但都没有做出令人信服的论证。

2005年,笔者在《湖南影戏形成时间略考》一文里,曾对湖南影戏的形成时间做过一些推论,以为湖南影戏形成时间的上限暂难拟订,但其下限不会晚于1855年。近来笔者在读书的过程发现了一些新的材料,材料表明湖南影戏有史可考的时间当可大大提前,可溯至明末清初之际,而且和衡阳地区有着密切关系。追溯湖南影戏有史可考的历史,目前所见的最早史料是明末清初,我国著名的思想家、文人学者王夫之的一首《念奴娇·影戏影》词。

王夫之(16191692),字而农,号姜斋,湖南衡阳人。晚年隐居衡阳石船山,学者称船山先生。在其《鼓棹二集》中收录有一组《念奴娇》词13首,包括《松影》、《柳影》、《竹影》、《帆影》、《影戏影》、《走马灯影》和《姜斋影》等。其中的《影戏影》词为: 

笑啼俱假,但绰约风流,依稀还似。半壁粉墙低映月,卖弄佳人才子。情丝牵引,清光回照,漫道伤心死。猛然觑破,原来情薄一纸。  应是缥缈飞仙,当年窃药,落在银蟾里。半面人间高处望,传与霓裳歌吹。有意留仙,难禁夜短,还怕灯花坠。迷楼吐焰,倩谁挽住香袂。[]

 

该词词题明标“影戏”,显系描写影戏的,从“当年窃药,落在银蟾里”的描写来看应是《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但作者又有所感兴。其中“原来情薄一纸”一语涵义颇多,既指故事情节,即后羿妻嫦娥窃取不死之药而独自成仙奔月;也当是王夫之的世事感慨,即如作者在《姜斋影》词前小序所说的那样:“衰病弥月,一切尽遣。拥火枯坐,心无所寄。因戏作诸影词。引半缕活气,令不分散。孤灯下忽见婆娑在壁,因念人知非我之无彼,不知非彼之无我也。留连珍重,旋与评唱一阕”,也还指台上影戏演出所用的影人是衡阳地区民间现在仍然很盛行的“纸影”。

那这首词描写的就是湖南衡阳地区的影戏吗?我们的答案是肯定的。

首先,王夫之一生的行踪基本在湖南,而这首词是作者晚年的作品。王之春《船山公年谱》对王夫之一生的行踪考察极为详细,择其大要如下:

崇祯六年(1633)、九年、十二年、十五年,随兄4次同赴武昌应乡试;崇祯十五年中举,11月赴北京参加会试,下湘江,取道江西,到达南昌,因北上道路阻梗不通,第二年诏改会试在8月举行,于是经吉安返乡;崇祯十七年(1644)曾赴邵阳、到东安,迁居南岳双髻峰下,筑茅屋,名续梦庵。

顺治五年(1648)十月举兵衡山,败后奔肇庆;六年春,经梧州、平乐到桂林,夏,自桂林归南岳,整理残书,后再赴肇庆;顺治七年二月服丧期满,赶往梧州,就任南明桂王行人司行人,七月离开梧州;顺治八年正月抵家,第二年徙居耶姜山侧;顺治十一年――十四年,流亡湘南零陵、常宁、晋宁、兴宁等地;十四年4月返回续梦庵;顺治十七年徙居湘西金兰乡高节里,筑茅屋,名曰败叶庐。

康熙八年(1669)冬,构草庵,题曰观生居,夏、秋仍居败叶庐;十三年到湘乡,秋渡洞庭湖,阻风青草湖,冬归南岳。十四年二月到长沙,再渡洞庭湖到岳阳;八月赴江西,在萍乡过中秋节,九月归,回到观生居,并筑湘西草堂。十五年到长沙、湘乡;十七年坐船到衡阳,而后多病居于湘西草堂;二十五年正月,长兄王介之逝世,扶病赴长乐乡奔丧,葬兄后,从此不再出户。[⑥]

据此可知,王夫之一生所到之处除湖南外,还有湖北武昌、广东肇庆、广西梧州、桂林、江西南昌、萍乡等地,但或是因参加科考,或是追随桂王等反清而去过这些地方,但大都只作短暂的停留。也就是说,王的一生大部分是在以自己的家乡衡阳为中心的湖南度过的。又从前面引的《姜斋影》词前小序中可知,这组词是王夫之晚年多病时寓居湘西草堂时的创作,因此完全可以认定词中所描写的影戏是湖南影戏,而且就是衡山本地区的影戏。

其次,衡阳地区现在仍流行纸影,20058月,笔者在衡东县、衡山一带考察了几天,在这里所见都是旧纸影。这,当是古代影戏之遗留(详后)。

因此,明末清初在衡阳地区应是有了影戏的演出,而其传入时间当更早一些。当然,影戏究竟何时传入衡阳,或者在衡阳自发产生,则仍需有待新材料的发现后,方能定论。 

二 纸影――宋元之遗乎?

 

著名史学家顾颉刚指出“影戏在今日……约计之可有以下数大区域。一为陕西,二为川、滇、湖北,三为河南、山西及河北西部,四为河北东部及东北各地,山东所有者为另一种,江、浙、闽所有者又另为一种,广东与湖南所有者同为纸人,当别有来源,或即为最初用纸雕制影人时之所遗留而未改其制法者。”[]其中所谓“最初用纸雕制影人时之所遗留”,即谓湖南、广东纸影是宋元之遗留。

从目前发现的有关纪录影戏的文献来看,纸影的历史应早于皮影。南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百戏伎艺”条载“更有弄影戏者,元汴京初以素纸雕簇,自后人巧工精,以羊皮雕形,用以彩色妆饰。杭城有贾四郎、王昇、王闰卿等,熟于摆布,立讲无差。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刻以丑形,盖亦寓褒贬于其间耳。”另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条也有大致相同的记载。“素纸”,就是一种直接从纸槽中抄出后烘干而未经处理加工的纸。

影偶的制作在宋代后来虽改用羊皮,但纸制影偶的工艺一直得以传承,并传承到了今天。

元代留存的关于影戏的史料极少,目前所见只有汪颢在《林田叙录》中的一句短短记载:“傀儡牵木作戏,影戏彩纸斑斓;敷陈故事,祈福辟禳。”但这寥寥数语却透露了许多重要信息,据之可知元代雕制影人的材料仍然有用纸的,而且是“彩纸”,其工艺较宋代的“素纸”当更精致,投影效果也当更好了。

明末清初小说《梼杌闲评》第二回有一段描写山东临清举办“迎春社火”的场面,其中有侯一娘的“灯戏”(即影戏)表演,而她所使用的影人就是“纸人”。小说描写到: 

        侯一娘上前禀道:“回大人!可好做灯戏哩。”朱公道:“做罢。”一娘下来,那男子取过一张桌子,对着席前放上一个白纸棚子,点起两枝昼烛。妇人取过一个小篾箱子,拿出些纸人来,都是纸骨子剪成的人物,糊上各样颜色纱绢,手脚皆活动一般,也有别趣。手下人并戏子都挤来看,……直做至更深戏才完。[]

 

清代民国时期,随着影戏的广泛流播,纸影和皮影一样都获得了长足发展,但从目前文献及实物遗存来看,南方似乎更盛行纸影。这里,将主要谈谈湖南境内的纸影戏。

民国时期,学者卓之介绍了湖南影戏的演唱、操作等技艺:“演时搭一方约丈余,高约五尺之台,三面围以黑布幕,余一面则露一白纸所糊之幕,是即戏幕,内燃大盏之清油灯。班中人尽隐幕后,锣鼓一奏,内有一人或二人专司舞弄行动各项纸作人物之责。每出之上下场,一如人演各戏,惟赖此一二人手中所持长约尺余之竹筷运用灵活而已,于是其余在幕内诸人,各人手奏乐音,口唱各腔,而戏乃开幕。”其中“内有一人或二人专司舞弄行动各项纸作人物之责”一语,表明了那时的湖南影戏是纸影。又民国三十七年(1948)湖南《醴陵县志》“娱乐”条载影戏用以完愿或报赛,以竹为围,三向幂布,可容三四人,前糊纸为架,剪纸夹彩为人,生旦净丑,悉以充之,所演剧目,如湘剧然。”剪纸夹彩”即谓影人是剪纸而成,即是纸影。此俗民间现在仍是如此。20057-8月,笔者考察了湖南八个县市的影戏,发现衡东县、衡山县、平江县、株洲县、湘潭县的大部分影戏班都使用纸影,另外望城县、浏阳县也有部分艺人使用的是纸影。

这一历史文化遗产的留存,绝非空穴来风,当是对前代习俗的继承和延伸。即如泰勒所言:“在那些帮助我们按迹探求世界文明的实际进程的证据中,有一广泛的事实阶梯。我认为可用‘遗留’(survivar)这个术语来表示这些事实。仪式、习俗、观点等从一个初级文化阶段转移到另一较晚的阶段,它们是初级文化阶段的生动的见证或活的文献。”[]

据此亦可见衡阳一带影戏的历史当是比较久远的。 

三 董每戡与中国影戏的改革

 

中国影戏发展到民国时期,曾一度出现危机,李脱尘说:“自民国成立二十余年,欧美不良风俗传入吾国……,因是中国固有之艺术均次第淘汰。西派影戏更湮没无闻(指陕西、甘肃、河南、陕州、山西、运城),湖北荆州稍存,亦不过十余人矣。而北平之西派影戏尚有五、六人。惟东派盛行于平东、滦州、乐亭、迁安、丰润、玉田、遵化、蓟县、宝坻等县。关外尚有影戏亦不过二十余人,热河境内尚有东派三十五、六人。” [⑩]这些话语虽未必完全属实,但在很大程度上确也反映那一时期的状况。不少学者对其发展前景极为担忧,如顾颉刚、汤际亨等都分析过滦州影戏衰落的缘由。

影戏是一项具有重要艺术价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和其它非物质文化一样,“活态性”是它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所谓活态,即其文化内涵,需要通过人的活动才能展现出来,再直接传达给受众;“活态性”还体现在,它往往要顺应时代变化,生存环境的改变而进行自我调节、变革以求得生存延续。纵观影戏的千余年发展史,它何尝又不如此!

影戏改革有成功,当然也有失败,江玉祥分析民国时四川影戏的衰落时说:“四川影戏的衰落的原因之一,就是影戏川剧化,一心只想追随舞台艺人向正规剧团靠拢,结果它既得不到上层的青睐,又丧失了传统影戏在下层劳动人民中的特殊地位和作用,进无可恃,退无可依,因而日渐衰落。”[11]

湖南影戏,在那一时期也进行了改革,而且这一改革是比较成功的,且一直影响到现在。而这场改革的发生地是在衡阳,著名戏剧史学家董每戡(1907-1980,浙江温州人)1957年在《说“影戏”》一文中回忆到:“1938年冬,我和几个朋友在湖南衡山还试以摄影用的废胶片来代牛皮,现在湖南省皮影队恐仍沿用。当时还试过用电照明代牛腊,后继续改良了好几年终成功了,这可以说是又一段飞跃的进步。”[12]

董每戡在衡阳地区引领的这项改革,主要是对刻制影人的材料以及演出时取影的光源进行了改革。改革选用的材料较之厚纸耐用些,而较之畜皮(牛皮、羊皮、驴皮)则雕制简易,而且也变废为宝,节约了制作影人的成本。不过,要指出的是,这一改革对后来新中国国营专业剧团的影响远远大于农村,在广大农村地区艺人仍基本还是沿袭前人作法,如衡阳仍多用厚纸,唐山仍多用驴皮,陕西、甘肃仍多用牛皮等。取影的光源,之前多用食用的植物油、蜡烛,后用煤油等,现在则无论城乡的剧团、班社都用上了电。 

四 结论

 

衡阳本属巫楚之地,所以自古以来这里歌舞戏曲活动发达,唐时即有了木偶戏的活动,《旧唐书·崔慎由传》载,唐僖宗咸通七年(874),反抗的士兵在桂林“……突入监军院取兵甲,乃剽湘潭、衡山两县,虐其丁壮。乃擅回戈,沿江自浙西入淮南界,由浊河达泗口。其众千余人,每将过郡县,先令倡卒弄傀儡以观人情,虑其邀击。”南宋咸淳十年(1274,文天祥在衡阳与百姓一起欢度上元佳节,事后作《衡州上元记》一文详细记载了正月十五日,衡阳人们为百戏之舞,击鼓吹笛,斑斓而前的盛况。以上民间文化活动无疑为影戏的流布创造了良好的艺术土壤,所以当影戏于唐末五代时期在北方地区形成,经过一段时间后也传播流布到了衡阳地区,而且以纸影演出的古朴形式一直保存到了今天。

衡阳当是湖南影戏的发祥地之一,而且从入清以后的发展历史来看,衡阳一直是湖南影戏最为活跃的地区,如1976年“文革”结束后,影戏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并迅速发展,据孙华介绍,八十年代初期衡阳地区的6个县市,就有皮影队557个,从艺人员1150人。[13]然而,衡阳地区的影戏发展到今日,和全国其它地区的一样,已成了一个濒危剧种。影戏作为一项古老而又优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其濒危的现状,希望能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以尽快对其进行抢救和保护。

 


参考文献

[①] 李跃忠.湖南影戏形成时间略考[J].衡阳师范学院学报,20051):62-65.

[②] 平江县文化局编.平江县文化志[Z].内部资料,199917121.

[③] 卓之.湖南戏剧概观[J].剧学月刊,1934(第3卷第7期):87.

[④] 龙华.湖南戏曲史稿[M].长沙:湖南大学出版社,19883-4.

[⑤] []王夫之.船山全书(第15[M].船山全书编辑委员会编校,长沙:岳麓书社,1995771772.

[⑥] 王之春.船山公年谱[M].长沙:岳麓书社,1996.

[⑦] 顾颉刚.中国影戏略史及其现状[J].文史,198319):121.

[⑧] 佚名.梼杌闲评[M],刘文忠点校.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19-20.

[⑨]〔英〕泰勒.原始文化[M],连树生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11.

[⑩] 佟晶心.中国影戏考[J].剧学月刊. 1934(第311期):6.

[11] 江玉祥.中国影戏[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1992135.

[12] 董每戡.说剧[M].董每戡文集(上).广州: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374.

[13] 孙华.1982年全国木偶皮影艺术工作概述[Z].中国文艺年鉴(1983年).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85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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