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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

李跃忠的一言堂

 
 
 

日志

 
 

关于《救风尘》的一点民俗学思考  

2007-08-01 07:36:13|  分类: 贻笑大方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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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跃忠

(湖南 湘潭 湖南科技大学(北校区) 中文系 411201

摘要:《救风尘》是关汉卿创作的一部喜剧,敷演风尘女子赵盼儿以风月手段战胜花花公子周舍,营救姐妹宋引章的故事。历来人们在分析赵盼儿得胜的原因时,多从二人性格的对立,从赵盼儿的性格入手。这固然是她取得胜利的决定性因素,但剧中有关“羊、酒”的习俗,提醒我们在分析这个问题时,不应忽视民俗习惯对人们心灵、精神的制约、控制作用。

关键词: 《救风尘》  赵盼儿  人物性格  婚俗  民俗文化功能  

 

《救风尘》乃北杂剧经典剧目之一,是元代戏曲大师关汉卿创作的一部喜剧。

数百年来该剧一直吸引着广大观众,受到人们的好评。这一方面是由于剧作有着非常浓郁的喜剧色彩。剧演风尘女子赵盼儿以风月手段战胜花花公子周舍,营救姐妹宋引章的故事。另一方面则是在于剧作主题思想的深刻性。作者在剧中将热烈的同情倾注在赵盼儿这位见义勇为、舍己救人的妓女身上,通过她凭借自己的大智大勇战胜市井流氓,救出自己同伴的感人故事,深刻地揭示了妓女想要摆脱皮肉生涯所遇到的社会障碍,愤怒地抨击了把妓女当作物品任意“买休卖休”的黑暗势力,并满怀激情地指出妓女只有从自身痛苦的经历中总结经验,用自己的力量和智慧去制服敌手,才能改变自己的处境。剧作深刻反映了关汉卿对妇女问题的重视。作者通过是剧,“让观众在笑声中体悟到不能低估自身的力量,不能屈服于压迫者的淫威,只要敢于斗争、善于应变,命运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同时,剧作客观上还为人们揭示了一个极为严肃的真理:恶人利用某种手段谋害别人,其他人也可以采用同样的手段去回敬他。[]

在赵盼儿何以能战胜周舍的问题上,历来学者多从二人性格的对立,从赵盼儿的机智、勇敢入手予以分析。认为“她聪明,机智,重义气。她的处世经验比宋引章丰富得多……所以,在和周舍展开斗争时,她知已知彼,深谋远虑,出奇制胜,使得对手完全丧失了反攻的立足点”。[]王季思分析更详,他指出“赵盼儿虽然是风尘人物,但她久历沧桑,熟谙世故,有着丰富生活经验,形成了机智、老练的性格特点。他们两人之间的冲突,本来优势在周舍一边,但由于赵盼儿抓准对手性格特点,周密部署,巧妙周旋,一步步瓦解周舍的优势,挫败了他的种种奸滑伎俩,终于赢得了喜剧性的结局”。[]其他如张庚、郭汉城,郭英德等都有大致相似的说法。[]

毋庸质疑,赵盼儿的机智、勇敢,是她取得斗争胜利的决定性因素。但他们都忽略了剧中一个有趣的、重要的情节,周舍在见赵盼儿下了毒誓、“重咒”后,忙叫摆酒定亲:

周舍云:小二,将酒来。

正旦云:休买酒,我车儿上有十瓶酒哩。

周舍云:还要买羊。

正旦云:休买羊,我车上有个熟羊哩。(第二折)

在元代还有好几种杂剧中出现了与“羊酒”有关的情节。如关汉卿的《窦娥冤》第二折,蔡婆见张驴儿的父亲死后,放声痛哭,招来了窦娥的讥讽,说二人“又无羊酒段匹,又无花红财礼”(【斗蛤蟆】),即她们并无夫妻之名分,婆婆根本就不应该哭。又如王实甫的《西厢记》第五本第三折,先写郑恒前来争亲,红娘讥讽他“又不曾羔雁邀媒,献币帛问肯”(【越调·斗鹌鹑】);后又写到杜确欲为张生“拟定乘此机会成亲”,他“牵羊担酒,直至老夫人宅上,一来庆贺状元,二来做主亲,与兄弟成此大事。”另在白朴的《墙头马上》第四折也有“我(裴尚书)如今和夫人,两个孩儿牵羊担酒,一径的来替你赔话”的情节。裴尚书这样做,除因自己以前对李千金有过激言辞,现在来“赔话”外,其实最主要的还是赉这些礼物到洛阳来向李家下聘礼求婚。

在我国古代社会里,人们缔结婚姻关系,要经过包括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个步骤(《礼记·昏义》),其中有五个步骤要用礼物“雁”,《仪礼·士昏礼》载:“昏礼有六,五礼用雁,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亲迎是也。”关于为什么用“雁”作为聘礼?自汉至今,学者们争议颇大,盛义先生在对历史上的种种说法进行甄辩后,认为这一是取雁行止有序之义,因长幼有序是儒家重要原则之一;二是用雁在当时还有喻爱情、婚姻从一而终、不再醮之义。[]但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化,“雁”这种象征意义的礼物逐渐走向金钱意义的实物。当然,许多聘礼仍带有象征意义,或取其吉祥,或寓意祝福。如在汉代,当时百官聘礼多达三十种,其中,便有羊和酒。唐人杜佑对这些聘礼的象征意义曾有考查,他指出“羊者,祥也,群而不党。雁则随阳。清酒降福。白酒欢之由”。[]

关汉卿、王实甫、白朴都是元代前期,北方戏剧圈的重要作家。关汉卿的籍贯历来有大都(今北京)、燕、解州(今属山西运城)、祁(今河北安国县)四说,争议虽然很大,但他是北方人,这一点是大家的共识。王实甫是大都人。白朴生于开封、长于河北真定。由上观之,出现于元杂剧中的这些情节,正是元代我国北方地区婚俗的反映。其实这一习俗自汉代以后,在北方地区一直沿袭着。其前如宋代,据吴自牧的《梦梁录》记载当时婚礼中,男家的聘礼即有羊酒。其后如清代,北京大兴县在纳徴时,男方要“为新妇冠髻,币用色缯以及钗钏、羊酒、羹果之属”(清抄本《大兴县志》),天津的武清县在婚礼中,也要“先用羊酒为定礼”(乾隆《武清县志》),河北的大名县“士人通媒,用启纳币,佐以羊酒”(乾隆《大名县志》),山西的屯留县在定婚之日,“士大夫家用羊、酒、果盒、鸡禽之类”(光绪《屯留县志》)。到民国时期仍有些地方如此,如河北的张北县在纳徴时用送“碰门羊”(即两只活绵羊)(民国《张北县志》),山西的安泽县在问名时,要“具羊酒、食盒,倩媒氏转达”(民国《安泽县志》)。[]至于以游牧业为生的蒙古族,那自是毋庸赘言了。

笔者在此分析剧中有关“羊、酒”的情节,目的并不是为了考述它的民俗传承历史,而是想说明剧中的赵盼儿,她很巧妙地利用了习俗的制约力量(当然,这也正是她机智、精明的表现)。我们先来看剧中的表演:赵盼儿以风月手段终于让周舍写了休书,但周舍随即就发现自己上了大当,又狡猾的从宋引章手中夺回了已被赵掉了包的“休书”,并凶悍地对赵盼儿宣称赵也是他的老婆,二人就此舌枪唇剑,展开了斗争:

周舍云:你也是我老婆。

正旦云:我怎么是你老婆?

周舍云:你吃了我的酒来。

正旦云:我车上有十瓶好酒,怎么是你的?

周舍云:你可受我的羊来。

正旦云:我自有一只熟羊,怎么是你的?(第四折)

从二人的言辞中,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如赵盼儿用了周舍的羊、酒,故事肯定就不是这个结局了。赵盼儿确实机智,她很巧妙地利用了习俗的制约力量,从而战胜了周舍。同时,我们也可看出周舍这位盛气凌人的花花公子,在这一回合败北后并没有胡搅蛮缠,而表现出对习俗的自觉遵守,这充分说明了民俗习惯对人们心灵、精神的制约、控制作用。

我们知道民俗习惯、民俗文化是具有多方面功能的。有人认为民俗的功能有历史功能、教育功能、娱乐功能;也有人将民俗文化功能分为规范功能、教育功能、维系功能、调节功能;还有人将民俗文化功能归纳为逃避现实、解释起源(原因论)、维护社会制度、教育与社会控制五个方面;甚至也有分其为娱乐、教育、社会控制、社会权威、社会心理消释、保持文化连续性和政治用途等七点。[]我国民俗学的泰斗钟敬文认为中国民俗文化具有五个方面的特点,其中第五点即是轨范性与服务性,所谓轨范性即指“民俗文化对民众行为和心理具有制约性”。[]

不管上述诸家如何表述,但在认为民俗习惯、民俗文化具有规范性、控制和制约功能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由此,笔者以为在分析赵盼儿取胜的原因时,固然要肯定其机智、勇敢、深谋远虑、出奇制胜,但我们也应注意民俗习惯对人们心灵、精神的制约、控制等影响。

 



参考文献

[] 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第三卷)(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页262

[] 马积高、黄钧主编《中国古代文学史》(下)(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92年),页65

[]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中国文学史编写组《中国文学史》(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页850

[] 王季思主编《中国十大古典喜剧集》(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页26

[] 张庚、郭汉城主编《中国戏曲通史》(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92年),页168;郭英德主编《中外古典名剧鉴赏辞典》(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1992年),页680

[] 盛义《中国婚俗文化》(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4年),页106—107

[] 杜佑《通典》卷五十八《公侯士大夫婚礼》。

[]丁世良、赵放主编《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华北卷》(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89年),页32、页65、页428、页638、页145、页646

[] 仲富兰《中国民俗文化学导论》(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页241

[] 杨利慧主编《钟敬文学术文化随笔》(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96年),页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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