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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

李跃忠的一言堂

 
 
 

日志

 
 

试论中国影戏的巫术功能  

2009-02-04 19:45:43|  分类: 贻笑大方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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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文化学刊》2009年第2期

 

李跃忠

(湖南 湘潭 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 411201

 

摘要:巫术功能是影戏的一项重要文化功能。影戏的这一功能与其起源、形成发展过程中深受招魂巫术的影响密切相关。实践中影戏的巫术功能主要通过赋予和影戏有关的“事象”以特殊功能,或者演出一些特定剧目和举行一些特殊的仪式来实施。影戏的巫术功能在某种意义上揭示了影戏得以长久留存的原因,而且也说明在今日乃至将来它仍有继续生存的空间和可能。

关键词:影戏;中国影戏;文化功能;巫术功能

影戏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民间艺术,它具有多方面的价值与功能。其中巫术功能是其一项重要的文化功能。本文以田野考察所获资料为主并结合相关文献史料,拟在前人的基础上再做一些粗浅论述。

 

一、影戏的巫术功能与招魂巫术

 

“巫术是人类企图对环境或外界作可能控制的一种行为,它是建立在某种信仰或信奉基础上,出于控制事物企图而采取的行为。也就是说,它是为了有效地控制环境(外界自然)与想像的鬼灵世界所使用的手段。”[i]

在中国许多地方都有为受惊吓小孩“喊魂”、“招魂”的习俗。招魂方式各地不一,其中有些地方的招魂巫术和影戏的演出形态极其类似,对影戏的起源、形成、发展都产生了重要影响。影戏具有巫术功能,就和此有着密切关系。

在中国影戏起源问题上,纷争颇多,其中有的学者看到了招魂巫术对影戏形成的重要作用。如宋代高承将司马迁《史记·孝武本纪》等史籍所载的一个缠绵悱恻的帝妃爱情故事――汉武帝思念亡妃,方士致其“神”的事,当作影戏的起源(《事物纪原》卷九“影戏”),后人多有从之者。对于这个“历史事件”,今天大部分学者以为少翁玩的不过是一种巫术把戏,一种招魂巫术,但它对中国影戏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如江玉祥在考证了这个“历史事件”以后,指出:“中国古代方士们发明的弄影术,就是为保证让失去的灵魂――影人回来,重新出现的一种方法。弄影术的发展,在一定条件下,就可能产生影戏。”[ii]康保成也提出“巫术中的招魂术是我国影戏的远源,而印度佛教‘以影说法’是影戏的近缘”。[iii]

在国内许多地方都流传有影戏起源的传说,其中不少是说某朝某代王子或太子“哭夜”,因见了宫里人无意影映的影子而不再啼哭,由是有影戏的故事。如山西孝义就传说是某朝,太子夜哭止不住,后宫人心浮动,宫女抱着太子四处游走,明月当窗,照出许多焦急的身影。太子看到窗上的影子惊奇而喜欢不再啼哭了。后来,宫女为了哄太子,就用纸仿照人样剪出影子在窗上晃动,谁知不但太子入迷,大人也看得津津有味,于是传衍开来就成了影戏。又如陕西盛传汉时太子刘启出生后啼哭不止,整个皇宫为此苦恼不堪。一次,一个宫女偶然发现年幼的太子盯着窗外树叶投在地上的影子出神忘记了啼哭,并高兴的手舞足蹈。于是,宫女们用树叶剪成各种人形、动物的道具,用灯光投影在白布上哄逗太子开心。由于树叶容易干枯,宫女们就改用牛皮做成道具,影戏由此而生。

小太子夜哭不止,而“窗上影子”却安定了小孩,止住了他的哭声,这极有可能是一次巫术活动,即宫中为太子举办了招魂仪式。“魂”招来了,小孩子也不哭了。

如果说这还不过是推测的话,那下面山东一些地方的“招魂”习俗就是一项很有力的证据了。魏力群介绍说,旧时在山东如发生小孩受惊,即所谓“吓掉魂”了,家里人迷信,求神拜道以招魂。前边挂幕,用个小影人在幕后照影子,影子从实到虚,道士喊一声“来了吗?”家人就答应一声“来了!”后来,这个习俗被影戏艺人承传下来了,经常会有乡亲找到影戏班来借影人。[iv]山东道士用“小影人”“挂幕”为小孩招魂,该仪式与影戏的演出形态是很相似的。

影戏起源、形成既然和招魂巫术有着密切关系,那它在以后的发展流传过程中当然会保留招魂这一功能,并且在“相似律”、“接触律”思想的影响下,扩大影戏巫术功能的范围,如用于辟邪、治病等。

 

二、影戏巫术功能的实施

 

影戏具有巫术功能,那实践中影戏的这一功能是如何具体实施的呢?笔者以为主要有两种方式:

第一、赋予与影戏有关的一些“事象”以特殊功能,从而达到实施巫术的目的。

英国著名人类学家弗雷泽在广泛考察世界各地的巫术事象后,总结出所有的巫术赖以建立的思想原则有两个方面,即“第一是‘同类相生’或果必同因;第二是‘物体一经互相接触,在中断实体接触后还会继续远距离的互相作用’。前者可称之为‘相似律’,后者可称作‘接触律’或‘触染律’。巫师根据第一原则即‘相似律’引伸出,他能够仅仅通过模仿就能实现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从第二个原则出发,他断定,他能通过一个物体来对一个人施加影响,只要该物体被那个人接触过,而不论该物体是否为该人身体之一部分。”[v]

在巫术思想的影响之下,中国戏曲舞台上一些东西被赋予了“神力”,从而具有了“神性”。民间流行的拓戏曲脸谱、以傀儡驱邪等民俗事象,就是人们这一信仰的表现。影戏里面也有很多被赋予了“神性”的影人、景片,它们已经被艺人和观众认定为是“神”的化身了,所以演出时常把它们摆出来或驱煞辟邪或祈福求吉。

河南桐柏县影戏艺人蔡正祥说:“皮影有辟邪的作用。孩子吵夜,拿个皮影头放在孩子的枕头底下,过几夜孩子就不哭了,旧影布包能为小孩辟邪。唱戏时给小孩打个花脸,对这小孩射箭,小孩好养活。”皖南地区也如此。吴金陵介绍说,当地刚出生的小孩如果“吵夜”(即每天晚上啼哭)或经常生病,父母便会到影戏艺人家里去“借”一个男性角色皮影(以形象威猛者为佳),挂在小孩睡的蚊帐或摇篮里。此俗现在仍盛行。皖南皮影收藏家何泽华介绍,由于当地大部分皮影被他收购了,所以现在许多年轻父母遇到这种情况,不会去找艺人,而直接找他“借”影子。[1]

陕西关中和甘肃陇东一带,影戏艺人到各地演出时,第一夜开演前必须摆黑虎灵官片子,表示驱邪、降福、生财之意;演出第二夜摆《天官赐福》,第三夜摆《青狮吐八宝》等。黑虎灵官即赵公明,其形象为黑面,骑黑虎,持鞭和斧。山西也有用灵官驱邪的习俗,但和陇东一带稍有差异,他们不是摆台时使用灵官的威力,而是在影戏演出神怪剧目后,要亮出马灵官阵图,以示驱邪,然后再接着演出。

俗信中灵官有赵灵官和马灵官,二人都有驱邪的神力。赵灵官即赵公明,它被搬上戏台,除希冀它能为戏班及主家带来财运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即要借他的“神力”来驱邪,以保民众平安。《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卷三“赵元帅”载:“姓赵讳公明,钟〔终〕南山人也。自秦时避世山中,精修至道,功成,钦奉玉帝旨召为神霄副帅。……元帅上奉天门之令,策役三界,巡察五方,提点九州,为直殿大将军,为北极伺御史。……由是元帅上奉玉旨,授正一玄坛元帅,正则万邪不干,一则纯一不二,之职至重。……部下有八王猛将者,以应八卦也。有六毒大神者,以应天煞、地煞、年煞、月煞、日煞、时煞也。五方雷神、五方猖兵,以应五行。二十八将,以应二十八宿。天和地合二将,所以象天门地户之阖闭。水火二营将,所以象春生秋煞之往来。驱雷役电,唤雨呼风,除瘟剪疟,保病禳灾,元帅之功莫大焉。……”马灵官又称灵官马元帅、三眼灵光、五显大帝、华光天王等,乃道教护法天神,《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卷五亦载录有其神迹,限于篇幅,不复赘录。正因为赵、马二元帅或掌着众多天兵天将,或握着许多法宝灵物,能“除瘟剪疟,保病禳灾”,“风雷龙蛇馘鬼安民之术,无所不精”,所以他们成了民间的驱邪禳灾之神。

除了影人、景片具有特异功能,影戏演出用过的影窗布也会有辟邪禳灾的功能。在河南南部流行着用旧影布给儿童做贴身衣服的习俗。影戏是用灯光将影人形象投影到影窗上,看起来像是许多人物从影布上经过。由于影戏的主人公多英雄好汉,后代多将之神化,又因请的神都要从影布上走过,当地百姓便认为百神走过的时候在影窗上会留有灵异,可以驱走邪气。那么用带有灵异的旧影布给孩子做衣服,就能保佑孩子百病不生,健康成长,达到消灾避难的目的。[vi]

山西省亦有类似习俗,孔美艳介绍说:“纸影演完后,村民们,尤其是那些家中有‘不好管’(山西方言,意为小孩身体不好,经常生病或晚上吵闹),便争着去买下做影窗的麻纸,拿回去絮进孩子的棉衣、棉被中,或用红布卷起,系上百家锁,做成项链,套在孩子的脖子上。据说那么多降鬼除妖的戏在纸窗上上演之后,这纸窗便成了所谓的‘神路’,有了震慑邪魔的威力,哪路的鬼怪见了它都得退避三舍,有它伴随在身,可以祛病消灾,不用再担心孩子‘中邪’了。”[vii]

浙江海宁地区影戏,在“本戏”结束唱完《马明王》以后,艺人拆下窗纸(影窗的纸幕)折叠好,然后高声念到:“接蚕花,廿四分。”主家一听,忙用早准备好的红托盘虔诚地接过来,并高兴应承“应你金口!” 再由主家给戏班换上影幕。据说,开蚕时用这张“蚕花纸”会带来吉利的。此时,东家必邀艺人和客人同吃夜酒,举杯同庆。[2]其实,这亦是人们相信,演过蚕王“马明王”的纸幕会具有神力,马明王会保佑主家蚕业获得丰收。

2.通过演出一些特定剧目和举行一些特殊仪式来实施巫术目的。

中国戏曲在上演正戏之前,都会先行演出一系列的仪式性短剧。这些带有宗教色彩的仪式性演出,称为“扮仙戏”、“吉庆戏”、“开场戏”、“例戏”等,常见剧目有《八仙贺寿》、《天官赐福》、《跳加官》、等。这些固定的传统仪式剧目,内容和正戏无大联系,但场面热闹,是一些以驱凶纳福为宗旨的祭祀仪式及其相关的故事化表演。各地影戏中也都有这样的“例戏”演出。

在俗民看来,例戏的演出目的主要是赐福、驱邪、保平安。即如台湾影戏艺人张春天所说的那样,其目的有二:“一为人神沟通,在祈神赐福与还愿谢神。如某员外的儿子参加科举考试前,员外事先已祈求于某神明,后来果真高中如愿,就借着演戏酬神前的扮仙来表达还愿谢神。……另一为除煞的功能,即趋吉而驱除邪煞之意,对第三度空间看不到的孤魂野鬼做驱赶的仪式,有如道教的法师以法术作法雷同。”[viii]

“例戏”的演出照例是戏班 “借”上台的“神”(按人戏中为演员扮演,影戏中则多有专用的影人)如福禄寿三星、天宫、招财童子、利市仙官、刘海等来为社区、家庭赐福;或赵灵官、王灵官、关羽、钟馗等来为社区、家庭、个人驱邪逐鬼避瘟疫。

除例戏等特定剧目外,影戏还有一些特殊的仪式也可以达到此目的。河南南部地区影戏有应民众行“射将军箭”的习俗,即在庆祝孩子诞生或庆祝生日的时候,家长往往要求影戏班班主给孩子射将军箭。届时,班主就会用颜料把孩子涂成花脸,让家长抱住站在戏台旁边,再拿出一个将军的影人,让影人作几个武打的动作,然后拿出弓箭,从左右两方各射三箭,射中孩子。当地人认为经过将军的神箭射后,孩子会好养一些,平安长大。6仪式有明显的驱邪意义。

又如,流传在各地的“扫台”习俗,其巫术意义更为明显。“扫台”一般是某地演出最后一场后的仪式。其目的是告诉观众戏班在这个台口的演出事宜已经结束,当然更主要的是要借此仪式驱散一切邪祟,以保一方平安、清洁。影戏的扫台仪式繁简不一,河北宽城县一带,唱愿影到最后一天晚上的末场时,要出状元或南海大士。南海大士手拿拂尘腾云而上,念:“南海圣佛从南来,脚踩莲花朵朵开,今日了却心愿事,万世千年永无灾。”同时拿拂尘掸影窗(表示降甘霜之意),完后飘然下场。[ix]湖南平江县、衡东县影戏班在唱完戏后,都要举行“扫台”仪式。衡东县却是搬请观音菩萨出场。老艺人郑正平介绍,扫台也叫“观音扫殿”。扫殿时需要准备一个鸡蛋,并少量盐、茶、米、谷装在一个盘子里,红包一个。尔后出观音菩萨,念观音赞。观音赞文词如下:

 

引白):观音菩萨下凡来,足踏一双踩云鞋。金珠玛瑙随身带,为主赐福又消灾。

唱:白衣大士观世音,常为世间救苍生。千处有求千处应,莲花百叶救凡民。

    观音下凡去一转,一保凡民多清平。二保六畜多昌盛,三保老幼增福星。

四保地方邻里护,招财进金不离身。五保四通八达胜,六保灾害不登门。

福来远迎祸来远送,七保官非别方行。八保华堂辉异彩,九世同居百业兴。

十全得美了心愿,恭贺贵府万事不求人。神归洞府,永降吉祥!

(唱完赞词后,鸣锣三阵,鸣放鞭炮,同时要“贺主”。按:贺主要就事灵活恭贺主家)[3]

 

在甘肃一些地区有在影戏演出结束时要“封神”的习俗,“封神”就是“扫台”。陕西陇县段家庆二组影戏艺人王宏喜介绍他们在甘肃演出时说:“给神演戏结束时还要封神”,“封神是皮影最后一天最后一场戏结束时演的,封完神就不能动家伙(乐器,皮影,唱等)。”封神时要上皮影,姜太公,持宝剑,并唱念:“手持宝剑来斩凶,辈辈封神来封神。各位主神来赴会场,吾觉封神听端详。吾姓姜名子牙,道号水镜先生。XXXXXXXX村庄给各位诸神摆拜坛还愿,将这瘟皇杂疾赶出庄外,喜神财神全神迎进庄内。请正事,锣鼓三声响,三柱信香写,上苍,众位诸神散会场,保佑全庄多安康。”[4]

这些剧目、仪式所谓的“作用”、“功能”,其实都是一种巫术观念的体现。其理论依据和前面赋予影人、景片、影窗等以神力是一样的,是因为这些戏或仪式中有皮影扮演了具有神力的“神”,所以请它出来出煞、驱邪。

三、结论

诞生、繁衍于农耕社会中的影戏,蹒跚走过千余年后,今日危机了。那会是否会如一些人所担心的那样,影戏会马上或在不久的将来消亡呢?笔者以为应该不会的。

首先,因为中国影戏的生存方式就是多元的,而且即使今天仍是如此。我曾撰文指出“影戏茶馆这种生存方式在湖北部分地区是适合的,民间酬神祭祀演出也仍然是平江县影戏生存的主要方式,部分国营剧团如河北唐山皮影团开拓国外市场过得红火,而湖南木偶、皮影艺术剧院,以都市里的儿童为服务对象,改编演出了不少的童话剧、神话剧,以及配合幼儿、小学教材的课本剧,其演出效益也很不错,这些也是影戏的一种生存方式”,[x]此外,现在还有不少地方在开发民俗旅游时,也将影戏纳入,作为其中的看点。当然,民俗旅游开发对影戏的传承和发展,虽然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作为一种直接的经济利益的刺激,至少在短时期内它能给在困境中无以为生的影戏一条生路,从而延长影戏的生存期。[xi]

其次,因为影戏具有巫术功能,而人类无论在什么时候,不管知识和科学如何发达,都不可能解决遇到的所有问题,而这一片科学不能用武的领域,就是宗教、巫术大显身手的地方。英国著名人类学家,功能派创始人林诺斯基论到:“无论有多少知识和科学能帮助人满足他的需要,它们总是有限度的。人事中有一片广大的领域,非科学所能用武之地。它不能消除疾病和腐朽,它不能抵抗死亡,它不能有效地增加人和环境的和谐,它更不能确立人和人之间的良好关系。这领域永远是在科学支配之外,它是属于宗教的范围。……不论已经昌明的或尚属原始的科学,它并不能完全支配机遇,消灭意外,及预测自然事变中偶然的遭遇。它亦不能使人类的工作都适合于实际的需要及得到可靠的成效。在这领域中欲发生一种具有实用目的的特殊仪式活动,在人类学中综称作巫术。”[xii] 这段话揭示了影戏得以长久留存的原因,而且也说明影戏在今日乃至将来仍有继续生存的空间和可能。



[1] 2006年7月8,笔者在安徽宣城市宣州区吴金陵家采訪

[2]2006713,笔者在浙江省海宁盐官镇“风情街民俗馆”拜访了徐二男师傅。

[3] 2005年8月20,笔者在湖南衡东县霞流镇皇伏垅村郑正平家考察

[4] 据笔者同窗梁志刚2006年2月16日在陕西陇县段家庆王宏喜家的考察报告。



参考文献

[i]张紫晨.中国巫术〔M.上海:三联书店,199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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