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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

李跃忠的一言堂

 
 
 

日志

 
 

在与中国社科院语言研究所民间文化考察团座谈时的发言  

2011-05-15 21:31:49|  分类: 贻笑大方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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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记:2011年5月15日,中国社科院语言研究所董昆教授、姚振武教授等一行八人来到湖南方言与民俗文化研究基地就湖南地方戏的生存现状调研。应基地主任徐前师教师之“命”,硬着头皮在会上作了一个简单的发言。这是匆匆草就的发言稿,虽有一些错误,但亦大致反映我近些年来的研究和思考。

 

        尊敬的各位专家,现在要我站在这里。面对来自中国人文社科最高权威机构的众多前辈面前来作这个专题发言,确实是诚惶诚恐。我是前天晚上才得知各位专家来访,因此在昨天匆匆草就了这么一个讲稿。没有什么主题,内容也不成体系。主要是讲了三个问题,一是湖南戏曲的生存现状,二是我对中国戏曲现状原因的一些思考,三是发表一点关于民间戏曲研究中应该注意的事项。下面我向各位就这几个问题作些肤浅的介绍。请多批评指正!

 

湖南境内戏剧的渊源可以远溯至先秦时期的巫觋活动,如战国时期著名的爱国诗人屈原之《九歌》就被后人视为歌舞剧的雏形,又著名的发生在楚国王宫的“优孟衣冠”(《史记·滑稽列传》)故事亦被后人视为戏曲的滥觞。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境内有关戏剧的演出记载不多,直至唐代才有演出傀儡戏的记载。

此后境内有戏剧活动的记载不绝于史,南宋咸淳十年(1274),文天祥在衡阳与当地百姓一起欢度上元节,事后作《衡州上元记》一文详细记载了正月十五日衡州“州民为百戏之舞,击鼓吹笛,斑斓而前,或蒙倛焉,极其俚野,以为乐……”,元代夏庭芝《青楼集》记载了多名驰誉湖湘的杂剧演员,表明了那时湖南的戏曲活动是很繁盛的。可惜,宋元时期尚没有产生湖南籍作家,相关记载也多语焉不详,因此难以清晰勾勒湖南戏曲的发展情况。

入明以来,相关记载明显增多,也有了本土作家,表明湖南戏曲进入了繁盛时期,产生了黄周星、杨恩寿等一批知名的戏曲理论家与作家。这一时期弋阳腔、昆腔相继传入;清代以来,和国内其它地区一样,花部兴起,产生了许多戏曲剧种。

湖南省是戏曲资源极为丰富的地区,据1980年代《中国戏曲志》(湖南省卷)的统计,湖南省境内历史上或当时还活跃的剧种除国剧京剧、以及民国时期由外省输入的小戏越剧、侗戏外,其它还有湘剧、祁剧、辰河戏、衡阳湘剧、常德汉剧、荆河戏、湘昆、长沙花鼓戏、邵阳花鼓戏、衡州花鼓戏、常德花鼓戏、岳阳花鼓戏、零陵花鼓戏、阳戏、湖南花灯戏、傩堂戏等16种,以及少数民族戏剧苗剧,凡20种。此外,还有特殊剧种傀儡戏(布袋戏-邵阳;杖头木偶-永兴、祁阳、湘西等)、影戏(皮影;纸影)等。

湖南地方戏曲的发展就现有史料来看,清代中后期到1930年代前期是它的一个繁荣时期,然后解放初期和1980年代也都有过短暂的鼎盛,这里我举两个材料我较为熟悉的湖南皮影戏的数据来看1980年代的湖南戏曲的繁盛情况:

第一个是一个官方的统计:孙华《1982年全国木偶皮影艺术工作概述》指出八十年代初期衡阳地区的6个县市,就有皮影队557个,从艺人员1150人。

第二个数据是我2005年在湖南省永兴县作田野时得到的。在该县金龟镇有个牛头下村,这个村有四百多户,二千口人,然就在这一个村就有五个皮影戏班,其中四个是在分田到户时成立的。

和国内大部分地方的戏曲一样,进入1990年代中期开始,戏剧的演出市场就急遽萎缩了。

我们这个基地是去年十月经湖南省社科规划办和省委宣传部批准成立的,当时基于湖南境内古代有着丰富的戏曲资源以及湖南境内一些声腔剧种濒临消亡,亟需抢救性保护,所以我们设了一个“湖南濒危地方剧种研究”的方向。

基地成立来,我们做了一些工作,但因人手、时间等原因,我们在这方面的工作还做得很不够,对于湖南戏曲的生存现状尚没有一个准确的把握。这里我仅就我目前做的一些调查向各位专家做个简单汇报。

1.不少剧种只有1-2个国营或集体制剧团或民间业余剧团在支撑。

湘昆,盛时,在郴州桂阳县一县就有十几个戏班,而且远走广东演出;如今则只剩下靠国家保护的惟一一个剧团――湘昆剧团。湘昆剧团我在2010年的10月下旬去做个一个简单的考察。几乎可以说,假如他们离开了政府拨款,离开了2001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专项资金,它已失去了生存能力。我说这句话是有根据的,因我在该剧团的展览室里看了该院“2011-2015年发展远景规划”,其规划是这样说的:“2011年,2012年每年演出50场以上,创演出收入20万元以上。”也就是说,时下他们一年的演出场次每年不足50场,而且其中还有一些是政府的送戏下乡任务,真正的是靠自己拓展的市场赢来的演出市场是少之又少。

耒阳县越剧团。耒阳越剧是外来剧种,它落户湖南是一个历史的偶然。它在湖南的命运当然可想而知,大概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就基本解散了,许多演员都改作他行了。

祁剧曾经非常红火,1980年湖南省文化厅在祁阳县举办祁剧教学会时,当时能演出的国营或集体制剧团有23个,但20年后,境况却非常不妙,这里我引用2009年永州市政协委员唐湘旗、刘斌《关于抢救和保护祁剧的建议》的提案中关于“当前祁剧发展现状”来做个说明:

 

    而时至今日,祁剧却日趋没落,生存情况堪忧。原有的l0多个市、县祁剧团,这些年来在市场经济的大潮冲击下,大部分已无法生存,到现在只剩下l-2个能正常演出的祁剧团(祁阳县、冷水滩区)。1、传统剧目丧失严重,现代剧目创作艰难。祁剧现有传统剧目总数上千,有一、二百剧目已失传,有些是后来在1956—1961年期间发掘出来的。目前,我市祁阳祁剧团没有专职的编剧、导演和其它创编人员,也没有创作经费保障,剧团的演出基本上都是老节目,近三年来,该剧团累计演出826场次,其中传统剧目715场次,占87%。“老演老戏,老戏老演”,很难适应现代观众的审美需求。2、精英人才淡出舞台,祁剧表演后继乏人。由于剧团经费不足,艺人生活拮据,许多人只好弃艺从他。祁阳县祁剧团现有在职人员49人,30岁以下的年轻人中,只有1、2人能担任主要演出任务外,演出担子主要落在50岁以上人员的肩上。一些高龄艺人陆续离世,拿手绝技几近失传。[1]

 

当然,这两个政协委员他们的眼光只关注城市里的国营剧团,但事实上,还是有少量的民间剧团仍在活动,因2006年10月我在永州市文庙考察时,就恰好遇到一个草台班在广场上演出。

衡阳湘剧,鼎盛时在湖南的衡阳、郴州等地有很多戏班,2010年8月我去衡阳戏剧团拜访了这个剧团的老艺人何亚伟先生,据他介绍,衡阳湘剧可能没有了民间剧团,而国营的职业剧团则仅只衡阳湘剧团和桂阳湘剧团两个了。

邵阳布袋木偶戏,2005年邵阳县为将其申报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时,在县里摸底整材料时,当时能演出的只有刘永章一个人(那是独角班)(关于邵阳木偶戏的研究,刘海潮老师是这方面的专家);在笔者家乡,清代民国时期直至解放初期有木偶戏的活动,但1980年代以来,木偶戏在该县已绝迹了。

湖南永兴县皮影戏,1980年代鼎盛时,在金龟、黄泥、复合等镇起码有二十几戏班,但2008年时只有3个快60岁的演员组的一个班还偶尔在坚持演出。

纸影是湖南很有特色的一项民间艺术,据宋代史料记载,纸影出现在皮影之前,后来大概由于纸影易损坏便渐为皮影替代,但纸影一直存在,清代民国时期,在山东、北京、四川、广东、湖南、安徽等地都出现过纸影,但据2005年中山大学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我国皮影戏的历史与现状》课题组的十几个成员在国内十几个省市上百个县市的调查来看,目前只有湖南的长沙、株洲、湘潭、衡阳、平江等地还在使用纸影。这些地区我都作过考察,除少数地区的纸影演出很活跃外,其中大部分的地区的影戏班都是处于一种濒临解散或已名存实亡的境地,只在农历7月半前后忙活一段时间。

2.大多数剧团名存实亡(国营、民间皆如此)。

湖南永兴县花鼓戏剧团,单位还在,但很多年没有演出过了,演员多以从事歌舞演出为生。即使有演出,也多是政府的业务,诸如送戏下乡。至于民间的演出,几乎没有。

湖南永兴县牛头下村1960-1980年代盛时,曾有五个影戏班,现在艺人虽都在,部分戏班器具也还全,但都已十几二十年没有演出过了;

3. 演出市场萎缩。

2005年,我在湖南一些县市调查皮影戏时,当时较为活跃的戏班一年演出的场次一般是150-200场。而且大部分集中在春节和中元节,尤其是中元节的祭祖演出。

在民间,老百姓请戏班演戏,大概不会像人们在城里剧场看戏那样,是抱着看角,欣赏的态度去的。而主要是要借这一演出形式来酬神或增添喜庆气氛,或招待宾客,或显示一下自己的体面。

近些年来,随着政府对民间文化的重视程度不断增加,老百姓家庭收入的不断提高,也由于民间信仰日趋活跃,所以总体来说,民间艺术较前些年要活跃些,但民间艺术形式也趋多元化,放电影,请歌舞团表演大大占据了原本是戏剧显身手的市场。

4. 演员年龄的老化,后继乏人。这是一个非常严峻的但是又很现实的问题,因为从事戏曲演出不能维持生计了,所以很多年轻人不愿意学,原先的演员也多改从事其它职业了。如上面提到的祁阳县祁剧团,另外,我在湖南考察了十余个县市的皮影戏,接触三十多个艺人,其中以老艺人居多,其次是1960年代的人,几乎没有70后、80后。而且许多中年演员多是业余从事演出,有演出时大家凑在一起搞一下就走人,平时几乎不就演出进行磋商。所以现在的整体演出水平是大不如前,一些绝活失传。

5.没有新的观众群。观众是决定戏曲能否生存下去的主要因素。在民间,演出时老百姓几乎不看戏,即使有看的也只是一些老人和凑热闹的小孩。2005年8月,我们考察组,在平江县呆了几天,看了三场酬神的皮影戏。第一天晚上是在一个农村,看一家为生了儿子而演出的酬神戏,那天晚上开场时,加上我们考察的五人有二十几个人,演了两个小时候,就只剩下五六个老年人坐在台下。后来两场是在一个庙里看的,这个庙里天天演出酬神戏,或许因为天天演,庙堂周围的人麻木了。两场演出时的观众,除我们考察组的,就是请戏的本家,庙里的管事,和几个看我们稀奇的人。(造成观众群断代的原因很复杂,我后面会提及一些)

 

从以上我的一些不深入的调查来看,民间戏曲的生存现状总体来说是令人担忧的,但也要看到在局部地区仍还呈现出繁荣的状况。如平江县,我2005年在暑假调查时,考察了三个影戏团,其中李存义戏班每年有近300天在演戏,演出近500本戏。长株潭一带的影戏班在中元节前后半个月生意也很红火,忙时有时一天要唱三场。又浏阳市、望城县的皮影戏演出也比较多。

 

对于戏曲的生存发展现状,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就一直有学者在思考这个问题,这里我谈谈一些个人的看法:

戏曲是中国数千年农耕文化的产物,随着时代的变革,原有的农业经济模式发生了很大变化,随之人们的思想观念、思维方式、生活方式和模式可以说来了个天翻地覆的转变。这些转变给戏曲的生存发展带来了巨大影响。在古代,围绕农业生产形成了许多丰产仪式,如春祈秋报、求雨、祈晴、驱虫等,而民间举行这些仪式时一般都少不了邀请戏班演出。但进入1980年代以来,与戏曲演出密切相关的一些信仰活动发生了极大变化。由于科技的发展,农民以前靠天吃饭的状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如发生虫灾,马上有相应的农药投入使用,而且灭虫效果极佳;旱灾,由于五、六十年代,国家和政府大兴水利,所以一般的灾情由于有水利的灌溉可以得到解决,而人工降雨更使广大俗民明白了科学的重要意义;医学的发展,不仅人的许多病可以药到病除,而且许多牲畜的瘟疫也可以预防、治疗。以上所举仅是丰富社会事象中的与戏曲生存有密切关系的几类,当然,它们变化的更重要意义恐怕还在于,它使人们的思想意识发生了巨大变化。这样戏曲的许多“用武之地”都被“破坏”了,产生形成发展于农耕文明的戏曲,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它生存的空间。这是戏曲衰落的根本原因。

城镇化运动的冲击。这个影响要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看:一是大量年轻人涌入城镇后,农村留守的多为妇女、老人、儿童,很显然这些人难以挑起演出的重任,造成了民间剧团演员的断代;二是年轻人进城接受了一些新的观念,比如以前农村有不少自乐班,演出几乎是没有报酬的,最多管三餐饭,可现在这种形式已很难存在了。三是一些年轻人甚或小孩离开了家乡后,对包括戏剧在内的家乡乡土艺术根本没有一辈子生活在农村的那些人那样的热爱之情;因此青年人中间很少有老年人那样的铁杆戏迷,这就造成观众群的断代。另外,许多古代民间自乐班的演员开始都是从喜欢转为参与。

多元化的娱乐方式的冲击。多元化娱乐方式的影响体现在这么几个方面:一是“分”走了大批文化消费者;二是挤占了原本是戏曲的市场。比如在湖南永兴,原先丧仪、喜庆人们喜欢邀请花鼓戏或皮影戏演出,可自1980年代始,人们喜欢采取放电影的形式了,放电影简便,易招待,便宜,有许多便利。在浏阳也是如此。

 

有些人在分析民间戏剧衰微说还喜欢说是民间戏班的艺术性不高,人物形象不鲜明,冲突不激烈,结构不紧凑,情节不丰富等等。确实如此,假如去考察民间抄本,很多文本确实如此。

就我近十年的在民间戏曲研究方面的一些感官认识,在民间,老百姓在乎的是请了戏班来演出,在乎的是戏班要举行相关仪式为自己酬神还愿。至于精彩与否,老板是不管的。

在研究民间戏剧时,我想我们不能照搬研究精英文学、精英艺术的模式、标准来进行,我们既要考察它的戏剧本体性特征,研究它的戏剧艺术性,但更应从民俗学、文化人类学的角度对其进行交叉学科的研究,要关注民间戏剧的文化空间,研究民间戏剧的“演出场合”。

以上拉拉杂杂,不成体系,错误之处,让各位见笑了。不当之处,恳请指正!

 

后记:该发言稿经修改后以《湖南地方戏曲生存现状探析》为题将发表于《湖南工业大学学报》2012年第1期。





[1]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永州市委员会:http://www.hnyzzx.gov.cn/NewsInfo.asp?id=323,引用时间:2011-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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